《桑榆记》(二) (第3/3页)
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从前不懂,如今懂了,可懂的时候,已经当了半辈子马牛。
有天邻舍妇人端了半碗糊糊过来,老沈谢了,吃两口,停住,推回去:「你们自家也不宽裕。」妇人叹:「老沈,你太硬了。硬归硬,别硬死。」他低声:「硬不死,软才死得快。」妇人摇头走了。他盯着那半碗糊糊,凉了,表面结了皮。像他这一生,外头干了,里头还软着,可没人碰。
第九章回转的开头
夏里,沈安开始不大顺。短工钱被欠,赌又输,新生的孩子夜啼不止,秀娘身子虚,庄稼歉收。邻人背后说:「老天爷收点利息了。」沈安只当晦气,骂几句「背时年头」,不往自个儿待老父那档事上想。人心很会躲。
老沈病得更沉,却反倒安静了。他不吵着要儿管,也不去讨脸。白天靠在破门框上,看田埓裂缝,看天上云。有回沈安从他旁边过,老沈没抬头。沈安顿了顿,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走了。老秀才来,坐在他旁边:「你觉着没,他近来脚步慢了些?」老沈:「慢也好,快也好,都一样。他心里没我。」老秀才:「没你,可也躲不开因果。你别盼他报,也别恨。恨太费神。」老沈点头,咳一阵:「我累了。恨也是累。」
这日傍晚,起了点风,天阴得像要下雨。老沈屋梁嘎吱一声,墙又歪了些。他想,若雨真来,这屋撑不住。可他没力气挪去别处。沈安在那边院里,听见响声,瞥一眼,又低头忙自家务。秀娘抱着孩子,小声:「要不叫公公过来避避?要塌了。」沈安:「塌了就塌了。他自个儿选的住那屋。」秀娘不说了。孩子哭,声音尖,盖过风声。
老沈靠在门框上,眼皮垂着。风里夹着土味,像早年田里翻土的味道。他模模糊糊想:养儿防老,原是该教儿知恩,不是教儿算账。可如今账算来算去,亏的是老的。他呼一口气,很轻,像是把一辈子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