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记》(一) (第2/3页)
子。别老拿『养儿防老』压我,我又没求你养我。」
那句话凉得像井水。老沈忽然觉出,自己信了几十年的理,原是这么脆。他进屋躺下,背朝门,一声不吭。外头沈安早溜去茶棚,照旧混日子。
村里有位老秀才,姓周,为人清正,常给人讲古劝善。拄拐过来坐了会儿,见老沈发呆,低声道:「老哥,你信『养儿防老』,可这『老』,不全靠儿。人心不正,儿就是仇;人心正,不儿也能安。你待他太宽,他当你该的。天道循环,他这般待你,往后自己也要尝一回。」老沈苦笑:「除了他,我还有谁?」老秀才说:「还有你自家的善。别全押在一个不成器儿身上。」
话轻,落进心里却沉。老沈那几日夜里睡不着,想着自己这一生:勤恳、忍让、把能给的全给了儿子,到头来,儿子当他是累赘。他有点恨,又有点认命。恨的是儿不成材,认命的是,到底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
第三章分家
又一年春,沈安娶亲。媳妇是邻村姓杜的闺女,名唤秀娘,人伶俐,嘴快,心不算坏,只是也贪安逸。老沈掏出最后一点积蓄,办了酒,请了几桌亲戚。旁人看了,摇头:「老沈这是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婚事一完,沈安便提分家。「爹你自个儿过吧,我另起灶头。田咱们分一分,债也算清楚。」老沈怔住,半晌才问:「那我那份粮呢?」沈安道:「你那份,你自个儿种呗。我不管。」秀娘在旁接话:「公公也晓得,如今日子紧,我们小两口也难。」
老沈没争。他分得两亩最瘠的田,债却仍挂在他名下——因当初是他以田契作的保。沈安带着秀娘占了那三亩好田,另起院墙,离老院十几步远。老沈独自住在破瓦房里,屋顶漏雨,梁歪着。春播时,他咳着下地,腰弯得更厉害。沈安从不来帮忙,偶尔隔着田埂喊一句:「你慢些,别死了在我地里。」
老沈种的那两亩,土瘦,苗稀。他夜里守田,怕雀啄、怕野猪糟蹋,裹着破棉袄坐在田埂上,望着月亮,心里空得很。他想,养儿防老,原是说,儿替你扛后半截日子;如今倒好,儿先把你甩开,让你自个儿扛。可他仍旧不说狠话,旁人问起,只含糊:「儿有儿的日子要过。」老秀才听见,叹:「你这是把善往空处使。善要带点刚,才不被欺。」老沈摇头:「刚了,儿就真成了仇。我宁可这样。」
夏日里一场急雨,老院墙塌了一角。沈安过来瞅了一眼,说:「你自个儿垒吧,我没闲工。」转身走了。老沈蹲在泥水里,一块块搬土坯。腰疼得眼前发黑,他歇一阵,再搬。有人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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