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记》(一) (第3/3页)
看得不忍,搭把手。老沈谢了,低声道:「惯了。」
第四章折转
这年秋,收成依旧不好。老沈那两亩地,谷子瘪,打上来不够半年粮。他去镇上卖柴,换几升米,顺路打听有没有短工可做。镇上人家嫌他年老,咳得厉害,不肯雇。赌坊的人又来催债,说再不还,便收田。老沈求宽限,人家笑:「你那儿子呢?让他还。」老沈不答,回去。
沈安那边,三亩好田收成也不算好,可够吃。小两口日子紧巴,但到底不挨饿。秀娘怀了身孕,沈安盘算着,往后孩子出生,开销更大,更不能管老父。「老的活得一天算一天,别拖累我们。」他对秀娘这么说,秀,娘嗯一声,没反对。人心一如此,冷起来很快。
有一回,老沈病得厉害,倒在檐下,半日起不来。沈安从旁边院墙里看见,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秀娘说:「公公怕是不行了。」沈安道:「不行就不行,横竖他自个儿作的孽。」这话传回老沈耳朵里,他没力气反驳,只闭着眼,喘。老秀才来探病,见这光景,脸色沉了:「你们这般待他,来日你们儿也这般待你们。」沈安冷笑:「少拿因果吓人。我自家日子自家扛。」老秀才盯他一眼,走了。
老沈昏沉中听见这些,心里像被凉水浸透。他想起自己爹当年,也是这般老去,被自己忽略过。一代一代,绕不出去。他忽然想:也许「养儿防老」这句话,本就不是教人倚靠儿,而是教人别变成那样的儿子。可明白得太晚。
第五章外头来的消息
冬又至。河结了薄冰。老沈病稍稳,人更枯瘦。这天,镇上来个走脚客人,歇在槐溪村茶棚。说起邻县有户人家,儿子弃了老父,老父冻饿而死,不多久那儿子染恶疾,浑身溃烂,没撑过一季。旁人听了,咂嘴:「报应。」沈安也在茶棚,撇嘴:「瞎编的吧。」客人瞥他:「你这般想,早晚轮到你。」沈自安哼一声,端碗茶喝,不当回事。
老沈没去茶棚,在家熬粥。米少水多,清得能照人影子。他搅着锅,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盛稠粥,自己喝清的。如今倒过来了,可没人给他盛稠的。他低头苦笑,觉得自己像那锅清粥,淡得没什么滋味,却还得熬着。
这阵子,老秀才常来,带点干粮,坐一会儿,讲几句旧事。「善不是换回报的买卖,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待儿不好,儿待你不好,那是人;你待儿好,儿待你不好,那是天。天不算账立刻,可账一直在。」老沈听,点头,嗓子哑:「我懂。就是……心里冷。」老秀才道:「冷归冷,别硬成石头。石头碎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