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上 (第3/3页)
父亲的刻痕旁边补上了这三个字。别找他。他不想让人找到。他要去哪里?
萧烬将刀插回鞘中,收入怀中。怀里现在有了十样东西——不,怀里已经有了太多东西。他转过身,面向周铁。
“回去告诉萧破虏。他的话我收到了。烬京见。但不是在奉天殿——是在通天塔。”
周铁叩首起身,重新戴上头盔。他转身之前停了一瞬,沙哑着嗓子说了最后一句话:“殿下,末将还有一句私人的话。”
“说。”
“末将的弟弟是玄甲军左卫的人。三年前在朔方镇的边境冲突里死在萧破虏的边军刀下。末将本不该替杀弟仇人传话。”周铁的刀疤在晨光中泛着白,“但末将方才看清了一件事——殿下怀里那把刀鞘,是裴家的刀鞘。裴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活过四十。但他们每一个,都选了自己怎么死。末将的弟弟没有选。末将也没有选。末将这辈子没得选。”
他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大步走回烽燧残台,带着五名前哨消失在石壁上方。
马千里收刀入鞘。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殿下,萧破虏在青石驿、断魂桥、西陵古道全撒了网。他知道殿下会走水路,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放殿下走。”
“我知道。”萧烬将铁匣合上,递给马千里,“这把刀鞘替我收好。回烬京之后,也许还有用。”
“什么用?”
“裴照夜说他还有八年。现在他没了刀,八年变成了不知道。如果他有一天回来,我要把两把刀鞘都还给他。”萧烬转身走向船尾,“他父亲留给他的,和我怀里这把——都是他的。”
船重新离岸,穿过锁龙湾收窄的江面。老艄公的竹篙在石壁上一点,平底沙船从烽燧残台的阴影下滑过。船头那盏灭烬苔琉璃灯在穿过阴影时忽然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荧光的绿意中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橘黄——像是有一缕不知从何处来的夕光被苔藓吸了进去。
锁龙湾过去了。前方江面重新开阔起来。芦苇荡退去,两岸的景色变成了连片的盐碱地。空气里开始出现海水特有的咸腥味。还有半日就到东海了。萧烬坐在船尾,将怀里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平放在膝头。
母妃的匕首。祖母留给祖父的匕首。父王的牙齿。谢明烛的蜡牌。裴世安的刀鞘。裴照夜的刀鞘。钟离默的铁钥匙。末帝女官的掌骨。末帝的小指骨。
九样东西。加上他自己。十样。
他拿起那枚蜡牌,翻到背面。“此人可信”四个字已经在三天的江风中磨得更淡了,但还能辨认。他将蜡牌放在掌心,闭上眼睛,用烬感去触碰蜡牌内部那道极细极细的夹层——谢家祖母用灭烬苔汁和头发调制的无烬蜡配方,就封在这道夹层里。谢明烛说她祖母活到了六十二岁,用了三次无烬蜡,每一次都醒了。但她没说配方是什么。如果他在东海耽搁太久,如果三个月过了她还没醒,他需要知道这支蜡怎么重新点燃。
烬感在蜡牌内部触碰到了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写在夹层里面的。笔迹是谢明烛的。
“无烬蜡不可重燃。燃者必醒。若不醒,即非蜡尽,是心烬。”
心烬。不是经脉烧断了,是自己不想醒。萧烬睁开眼,将蜡牌重新收入怀中。他把九样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放好。船头,老艄公又开始哼那支前朝的旧曲。这次调子比前三天都慢,慢得像是在数什么。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线灰蓝色的轮廓。
东海虞港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