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故人遗踪 (第3/3页)
屋里的景象让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桌椅全碎了。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利器劈碎的,桌面上横七竖八全是剑痕,最深的几乎把三寸厚的桌面整个劈穿。墙上钉着七八枚飞镖,尾部还挂着残存的蛇形镖尾,是暗河的制式——毒蛇镖,镖刃上开了三道血槽,见血封喉。
地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但量不小。从屋子中间一直拖到墙角,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血痕,像一条爬过的蛇。
熊淍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血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是莫离配的疗伤药,他帮师父换药的时候闻过无数次,绝对不会认错。
师父在这里和暗河的人交过手。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走过去。墙角堆着几只废弃的染缸,靛蓝色的残渣已经干成了硬壳,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最里面那口缸与众不同,比其他的高出一大截,足有半人高,缸身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煞”字。
熊淍绕到染缸后面,蹲下。
缸后的泥地上有人用剑尖刻了东西。字迹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划出来的。一个圆圈,圆圈里刻着一横一竖,像是写了一半的“王”字。圆圈的箭头指向东方,箭头上画了三道横杠——那是逍遥子的暗记,三道横杠意味着“极险,勿跟”。
但在三道横杠的下面,又多刻了一笔,是用剑尖狠狠扎进去的一个小圆点,圆点的尾梢拖向东方。
逍遥子改了自己的暗记。
“不要跟”变成了“必须跟”,那个小圆点就是他的决心。
熊淍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东方。王府就在城东。
他伸手去摸那个剑痕,指尖刚碰到泥地,就触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碎成两半的瓷瓶,断面还很新,里面残留着几粒药丸,已经被踩得嵌进了泥里。他捡起一粒,是莫离留给师父的药,专治内伤,一粒能吊命三天。
整瓶的药被踩碎了。
来的人知道师父在靠什么续命。踩碎药瓶,就是要断了师父的活路。
熊淍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断口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流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上,砸在干涸的血迹上面,融在一起。
他站起来,把孤锋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余韵在这个破败的染坊里来回荡。阳光从房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打在剑刃上,剑刃上的血槽泛着幽光。
熊淍盯着那道指向东方的剑痕,眼前忽然浮现出师父的模样——枯瘦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嘴角渗出的黑血,还有那双烧得亮得吓人的眼睛。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这是逍遥子教他的第一句话。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王府。
熊淍把孤锋插回剑鞘,从怀里摸出那本《金疮秘方》翻了翻。逍遥子写在行间的小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虫子蛀了,缺了字。但第一页的第一行,字迹工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吾徒淍儿,见此书时,为师或已不在。”
熊淍把书合上,按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蓝靛腐烂的味道,和血的腥气,和草木燃烧过后的焦臭,和城东王府方向吹来的风。
他转身走出染坊。
太阳已经升到了城门楼上,金色的光泼洒下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辉煌的暖色。远处的王府屋顶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底下像是一大片燃烧的火焰。
熊淍朝着那片火焰走去。
身后,染坊的破门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晃动。
就在他走出三十步远的时候,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从染坊里传出来。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轻得像猫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染缸后面缓缓站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靛蓝色的污泥,像是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链头上挂着一块拳头大的锁魂锥,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那张被蓝色染浆糊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白的,白得像死鱼肚子。
那双眼睛盯着熊淍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然后咧开嘴。
染坊里的血,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