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故人遗踪 (第1/3页)
潲水沟的烂泥还没干透,熊淍就已经站在了城南的街面上。
天快亮了。那种将亮未亮的时刻最是熬人——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青灰色,像是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墨,墨底下压着整座城的轮廓。运河上的雾气漫过码头,把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板棚子泡得软绵绵的,连拴在岸边的乌篷船都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黑影子。
熊淍把背上的孤锋往上提了提,剑柄硌着后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师父教过他,暗河的联络点都有规矩。城南“墨香斋”是第一个,专收古籍,掌柜的姓秦,人老得像是和那些发黄的纸页长在了一起。接头的暗号是一本《河工纪要》,问价的时候要说“我要黄河治水的那一版”,掌柜的会答“黄河不治,淮河不通”。错一个字,就是陷阱。
熊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他先看招牌。“墨香斋”三个字是篆书,刻在一块乌木匾上,匾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他记得师父说过,缺的那块是甲子年冬天的夜里,被一个醉汉用酒壶砸的。秦掌柜故意不补,说留着就当是个记号。
匾还在,缺角也在。
熊淍又看门口。门板卸下来两块,靠着墙根斜放着,露出黑洞洞的店堂。门槛上蹲着一只橘猫,正拿爪子洗脸,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绣花。
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喵都没喵一声,继续舔它的爪子。
熊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还暗。四面墙从地板到房梁全是书架,架上塞满了线装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甜腻味,混着墨臭和旧木头的气息。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账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墨迹还没干透。
秦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佝偻着背,正拿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纸上划拉什么。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只镜腿上缠着铜丝。
“掌柜的。”熊淍把嗓音压得很低。
老头没抬头,笔也没停:“看书自个儿找,买书等卯时再来,现在不营业。”
“我要黄河治水的那一版。”
老头的笔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写,但那一笔歪了,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儿。
“黄河不治,淮河不通。”老头放下笔,慢慢抬起头来。
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汤,但熊淍看见,茶汤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警惕,是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要的书没有。”秦掌柜摘下眼镜,拿袖口擦拭镜片,“倒是有本《河防通议》,去年刚收的,要不要看看?”
“看。”
老头转身从身后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压在柜台上推了过来。他的手指枯瘦得像几根竹筷子,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纸包推到一半,他忽然收回手,盯着熊淍的脸看了很久。
“你师父是谁?”
熊淍心里一跳,面上纹丝不动:“掌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秦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上个月,有人来店里打听过姓赵的。用的是刀,不是钱。”
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拆线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针脚很密,看得出缝的时候大夫手很稳,但伤口太深了,皮肉翻卷着,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愈合。
熊淍的瞳孔缩了缩。
“那人呢?”
“走了。”秦掌柜把袖子放下来,“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赵子羽的命,暗河要定了,谁敢替他藏东西,就先替他收尸’”
店里安静了一瞬。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柜台,蹲在秦掌柜手边,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熊淍看。
熊淍垂下眼:“东西给我。”
秦掌柜没再说什么。他把纸包往前一推,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蜡烛头,划了根洋火点上,把油纸包在火苗上慢慢烘烤。烤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纸面上渐渐浮出一行小字。
“这是今早到的。”秦掌柜吹灭了蜡烛,声音压得比烛火还低,“送信的人说,东西只给能拿出半枚铜钱的人。”
熊淍把手伸进领口,摸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半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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