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年。 (第3/3页)
那条干沟,还是那帮人,只是这回是往外送,过了线,就是国统区的天了。
陈湛一身粗布短打,背个旧包袱,易了容,是个相貌平常、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怀里揣着一张做得天衣无缝的良民证,上头的名字是“周平“,籍贯、行当填得清清楚楚,一个外地来的拳师。
要往南京去,他得先奔津浦线。
这年月的火车,遭罪。
津浦线一路打着仗,铁轨三天两头被扒、被炸,火车走走停停,没个准点。
好容易来一趟车,车厢里挤得插不下脚,车顶上、车门上、连车钩子上都扒着人。
逃难的、当兵的、跑买卖的、躲壮丁的,挤作一团,汗味、烟味、屎尿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湛挤在车厢一角,冷眼看着这一路。
车过一站,上来一拨兵,挨个查路条、良民证。
查到没证的、或是看着年轻力壮的,不由分说,绳子一捆,拖下车去——补前线窟窿的壮丁。
一个半大孩子被拖走,他娘在站台上哭得撕心裂肺,追着火车跑,跌在月台上,没人扶。
陈湛的良民证做得地道,那兵翻了翻,瞥他一眼,过去了。
一路上物价涨得没了边。
头一天一个烧饼的钱,第二天买不着半个。
法币毛得不成样子,买东西论捆地数票子,到后来铺子干脆不收了,只要银元、要大头。
陈湛怀里那几块碎银,反倒比一捆捆的纸票顶用。
越往南走,离前线越远,地面上越“太平“,这太平底下,却烂得更深,前头打着仗、死着人,后方照旧花天酒地。
火车到了浦口,再往前没了路,前头横着长江。
津浦线的铁轨到浦口就到了头,过江得换轮渡,陈湛随着人潮下了车,挤上过江的渡船。
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浑黄的水卷着浪,渡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南岸去。
雾里头,南京城的轮廓,一点点近了。
下关码头到了。
进了城,陈湛才算见着这旧都的真面目。
中山路上,柏油马路又宽又平,跑着小轿车、美援的吉普。
路边是新起的洋楼、亮堂的大饭店、舞厅,门口停着车,进出的男男女女,绸缎西装,香风阵阵。
几个美国大兵勾肩搭背,醉醺醺地从舞厅出来,嘴里哼着洋调子。
拐进背街小巷,又是一个天地。
墙根底下,难民一家挨一家,蜷在破席上,要饭的孩子追着行人伸手,米店门口排着长队,为抢那点平价米,挤得头破血流。
墙上糊着花花绿绿的标语,“行宪““国大““戡乱建国“,红的绿的,盖了一层又一层,报纸上,今天这个要人发言,明天那个派系倾轧,热闹得很。
一边是花天酒地,一边是卖儿卖女。
陈湛走在街上,心里那句话越发清楚了。
这台运转的机器,从上到下,烂到了根。
陈湛在城南夫子庙一带,寻了个下等客栈落了脚。
客栈住的,三教九流,跑江湖的、卖艺的、落魄的。
陈湛报了“周平“的名字,只说是北边逃战乱来的拳师,想在南京寻个看家护院的差事,混口饭吃。
掌柜的见得多了,没多问。
南京城里,这样的拳师不少,世道乱,有钱有势的,都爱养几个武人看家护院、当保镖、撑门面。
武馆、拳房,明里教拳,暗里也替人荐打手。
陈湛借着周平这身份,往这些地界凑了凑,听了一耳朵闲话。
闲话里,南京武林这潭水,不浅,也不清。
歇下脚,陈湛便顺着柳志明给的那条线,去踩邵鼎臣的点。
邵公馆在城里顶好的地段,一座三层洋楼,原是个日本商社的产业,“接收“过来,就成了邵鼎臣的私宅。
铁门、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门口两个挎枪的卫兵,进出的小轿车一辆接一辆。
门房边上蹲着几个精壮汉子,一看就是养着的打手。陈湛远远扫过去,这几个里头,有两三个有功夫底子,是花钱从武林里请来的拳师。
他没靠近,只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要了碗茶,静静等着。
看了两日,摸出几分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