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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番外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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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 番外 岁岁年年 (第1/3页)

    九月过半,又是一年一度碧落节将至。往年这个时节,须弥山西脚的村落里必定点点翠色、处处竹香,忙碌着张罗过节。村中虽非尽是风人,可多年来各族杂居,习俗相染,早已不分彼此,纵不信枢教的外族人,也能热热闹闹地张罗一桌竹宴,欢欢喜喜地过一回节。

    今年的风头却不大寻常。不仅家家户户门前光秃秃一片,不见半点竹枝竹叶妆点,连集场上、小路间亦是冷冷清清,罕有人迹,全无过节气象,倒像碧落女神将这山外偏远之地遗忘了一般。

    这日食时刚过,集场西头一间屋子“吱呀”一声开了门。屋子形制颇为特别,虽是木梁木柱的风人构式,却一面平,一面弧,搭成个半月形,倒像一顶横躺的释卢半月帐。村中房屋十有八九皆是这等样式,这一间较其他的略高敞些,壁面木料是清一色刨得溜光的虎杉整木,门面也收拾得格外齐整,房檐角下吊着块四方木牌,镂空刻着个大大的“医”字,牌下坠着三个铃铛,稍有微风便叮叮当当响着。

    打开的屋门中慢腾腾走出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生得瘦瘦高高,黝黑结实,面容质朴,眉目间却有异于寻常乡间少年的文质气,一望而知是个读过书的。

    少年低着头,神情郁郁,行至门口又回头望去,却似被人自后推了一把,踉踉跄跄撞出来,一步一拖地绕到屋后搬来把木梯架在晃晃荡荡的“医”字招牌下,抬头看了半晌,双手扶着梯子,一脚踩在横杠上,却迟迟不愿爬上。

    屋内传来严厉的催促:“阿廷,磨蹭什么,快摘了!非要我这瘸子亲自爬梯子么!”

    少年回头望向立在门内盯着他的中年男子,垂下眼,咕哝道:“哪有人自己拆自家招牌的。”

    男子双眉一竖,直直拖着左腿,一拐一拐地走出门来。身后一名中年妇人忙奔上来搀扶,他却一把推开,指着少年鼻尖厉声喝道:“你不拆招牌,别人便来拆你房子!”

    少年也犯了脾气,头一扬,翻眼道:“我们又不是风人,怕什么!”

    “我们不是风人,这上头刻的是风字,你学的是风医!”男子扬手便照他后脑打去。少年不敢躲避,正梗着头预备捱痛,忽听身后远远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宗师傅,阿廷又惹你生气了?”

    宗廷一听这声音,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回头看去,果见一名青衫女子盈盈笑着缓步走来。女子看去与他一般年纪,穿的是普通粗布衣,上下更无一丝脂粉饰物,却难掩眉目间的清丽。更难得的是神情恬淡,举止悠然,自有一份浑然天成的风致,自这边陲莽山中走出来,着实令人眼前一亮。她显是走了不少路,喘息微粗,颊上泛着红晕,看去更觉生动,鼻尖几点细碎的汗珠,蹭得宗廷心里发痒,总想伸手替她擦去,本欲打声招呼,却讷讷地在喉中打了个滚便没了下文。

    正气冲冲要打儿子的宗举见了她,也收了怒容,点点头道:“随风来了。”

    秋随风见他不似平日的热情,眉心低低沉着,似是压着心事,又扫一眼架在医字招牌下的梯子和满脸不忿的宗廷,顿时猜到几分,笑容微敛,低声问道:“风头不好?”

    “喏,你看。”宗举指指村口一株光秃秃的大树。树上飘着一面旗,隐隐可见旗上画着个由东指西的大大箭头。

    秋随风无奈地笑笑,问道:“又变风向了,这回这么厉害,连招牌都要拆?”

    宗举有些忧虑地望着她,叹道:“唉,这回怕要大折腾。辅家老四昨晚刚去山口探消息回来,说是高旭放话要在清州过碧落节,当门以南的人马一个不剩都调过去了。火火堡几个当家趁这机会,正盘算玩一把狠的,说是也要弄个风奴营,须弥一带的风人只怕都要遭殃。山口那里,听说已扫了一次,这会儿逃的逃,杀的杀,抓的抓,已看不见一个风人了。哪怕释卢人,若是会两句风语,同风人有来往的,也逃不了一顿毒打。”

    秋随风神情渐渐黯然,默然良久,轻叹道:“乱世求存,本已不易,都是无辜百姓,何苦如此呢。”

    宗举瞟她一眼,略一犹豫仍是摸着头说道:“随风姑娘,不是我当着你这风人偏帮自家释卢,说句公道话,高旭这释奴营着实过了分,怨不得释卢人恨。”

    秋随风点点头,默默不语。宗廷见她低落,忙插道:“错也是高旭的错,咱们山里的人不管祖宗出自何处,早已没了牵扯,谁不是又会风语又会释卢语,今日穿羽服明日喝娑酒,哪里分得清楚。咱们好好地关门过日子,又不曾造什么孽,随风倒是不知救过多少人,外头世道不好惹出的祸事,做什么要寻到咱们头上来清算。好好的医铺都不让开,耽误了哪个的病情,便好替释卢出气么!”

    宗举听他嗓门大,怒喝一声:“住口,你懂什么!”又劈手要打,秋随风忙与宗大娘一边一个拉开,连声相劝。

    宗举平了平气,见秋随风正好声好气地劝宗廷去摘招牌,不免也有些过意不去,轻叹一声道:“随风,我不是对风人,你别往心里去。外头凉,先进屋吧。”

    宗廷一听,顿时欢欢喜喜地欲领她进屋,宗举却瞪他一眼,喝道:“你在外头,摘了招牌,新做一块没字的再进来!”

    宗廷顿时垮下脸,秋随风冲他无奈地笑笑,便跟着宗举进屋。

    一进门便见满地铺着一张张油纸,纸上分门别类地放着一堆堆药草,有的已包裹起来,有的仍然散置,墙边几个背篓里亦塞满了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她眼神一黯,问道:“连药草都不能留?”

    “唉,咱们无力同人争,总是稳妥起见。”宗举神情中也满是无计可施的懊丧,有些为难地望着她道,“随风,你来的正好,我……”

    秋随风会意,当下不待他说完便笑道:“宗师傅若放心,这些药草便先放到我那里去吧。我家在山里头,他们未必进去,便算真进了,里里外外都是风人物件,也不差这几筐药草。”

    “想来想去,也只能麻烦你。”宗举听她主动提出,一面松了口气,一面也觉有些过意不去,搓着手讪讪一笑,叹道:“我原不过是个采药的,若不是碰上你娘学了两帖金方,哪里能开起这个医铺。可我那几手三脚猫,到底也只能应付些小病小灾,若不是你每月来坐诊五日,遇有急症也赶来照拂,只怕早已被人拆了招牌,如何能挣下今日这家底。这间医铺,其实倒有大半该是你的,你却分文不取,还叫我一声宗师傅,唉,我又何尝有半分本事教你。”

    秋随风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摇头道:“如何没有,宗师傅懂得那么多释卢药草虫蛊,连娘都说开眼界呢。上回德合婶子腰上的老伤,我便在方子里添了释卢紫衣根,岂不灵验得很?”

    宗举听她这么说,更觉愧疚起来,心下一热,便一拍掌,说道:“你们孤零零留在山里终究到底危险,我看这样,你们释卢语都好,这几日便搬到这儿来,就扮作释卢人,待避过了风头再回去。”

    “多谢宗师傅费心。”秋随风摇头笑道,“往事那丫头,真撞上人来搜村保准闹出事来。山里头这么大,我们地形又熟,真有人寻来,随便寻哪里避避便是。”

    宗举本还欲再劝,却见宗大娘暗暗递个眼色,心下也渐渐降了温,情知太冒风险,犹豫片刻,终究暗自一叹,另起个话头道:“那小丫头呢,今日怎地没来?”

    “她嫌我走得慢,早一个人先跑了。”秋随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抹去鼻尖上的汗珠,笑道,“原本说着今日顺道买些过节用的东西,这会儿不见人,多半是先转到铺子里去了。”

    宗举怅然道:“她只怕要失望,村子里想来已寻不着风人物件了。”

    “无妨,我们本也不如何看重,无非图个热闹。”秋随风温然笑道,透过窗格见宗廷已摘了招牌下来,便问,“宗师傅,那这几日可还开诊么?”

    “开总不好不开。”宗举道,“那几个老病鬼你也知道,断不得药的,若再有哪个得了急病,总也不好耽误。几味常用药我都留了些,暂且撑两日,剩下的便只能先拿释医应付着。”

    秋随风挽起衣袖,笑道:“那我便帮不上多少忙了,今日来都来了,且给宗大娘打打下手,后头几日便不来了吧,也避避风头。”

    宗举知她是避免给他们招惹麻烦,心下更觉歉疚,却也说不出什么,只讪讪笑着。正在这功夫,忽听屋外一个粗豪的男子声音道:“哟,阿廷,拆上招牌了,这还瞧病么,我可有事劳烦。”

    宗廷刚收完梯子,抱着拆下的招牌一时不舍得扔,闻声回头,见村西头的猎户图宽一瘸一拐地走来,右腿裤管破烂,沾着斑斑血迹,显是伤得不轻。他忙将招牌随手放在一边,奔过去扶着他,问道:“宽叔这是怎么了?快先进去。”

    屋内的宗举等也已迎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扶他进门。图宽在靠椅上坐下,先冲秋随风点头笑道:“随风也在,可是我的好运道。那日为了我家马圈犯瘟还特特烦你走一趟,说了待马驹儿大些便送一匹给往事,如今已能骑得了,你一会儿领她去挑。”

    秋随风眼中一亮,喜滋滋笑道:“当日一句玩笑,难为宽叔当真了。只是这几日不太平,领了去怕也无心照顾,待节后再去吧。”

    图宽大剌剌挥挥手道:“也成,只是你可别又是寻个由头推辞不要,要送你这丫头些东西忒难,这回若又是那样,宽叔可真生气了。”

    秋随风摆摆手,笑道:“不会不会,我肯推,往事也不肯,这匹马她可惦念好久了。”又问,“宽叔这是……”

    图宽指着右腿笑道:“丢人了,几十年的老手,倒出这种新芽头儿的纰漏,一脚踏进扒皮沟里去了。”

    宗廷早已蹲下细瞧他伤势,但见他右小腿上布满长长短短的血痕,皆破皮翻肉,嵌满浅灰色的短刺。小心以镊子拔出一枚,只见短刺头上甚尖,带有倒刺,折断处蒙着已干的乳白色浆汁。他抬头望向宗举,说道:“爹,扒皮藤。”

    宗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粗声道:“你宽叔自己都说了,还用你看!”

    宗举涨红了脸,嘟囔道:“明明你前日才说,不可听病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得自己瞧准。”

    “还敢顶嘴!”宗举扬手又欲打去,秋随风忙上前拉住道:“扒皮藤与银线条长得极像,毒性却截然不同,不能不仔细辨认。阿廷能一眼认准,也不容易。”

    图宽也笑道:“可不是,阿廷也出息了,我这条老腿,今日便交于他打理,宗老哥你别插嘴。”

    宗举听他们夸奖儿子,心里高兴,嘴上却仍是粗声粗气地斥道:“还不快说给你随风妹子听听,这伤你如何治?”

    宗廷瞟一眼秋随风,又红了脸,原本早已想好了医法,却一时忘个干净,怎也记不起来。正憋得面红耳赤,忽听一个清亮的童音道:“笨阿廷,这都不会。扒皮藤嘛,先把大刺挑了,再拿灰绵草碾碎了,同去腐粉一起和在沼泥里往伤处一敷,用小火烤干,小刺就全变软变酥,把泥一剥便跟着下来,毒性也去了,血也止了,包起来等着好便是。”

    宗廷一听这声音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回过头,果见一个轻快地身影蹦跳进来,一身衣裳虽灰灰黄黄的辨不清什么颜色,却不知怎地透着一股光鲜,连屋中似也霎时亮了起来。

    宗举一见正是求往事,“呵呵”笑起来,正欲招呼,忽一眼瞟见窗外一角熟悉影子,定睛一看,顿时勃然大怒,吼道:“阿廷,叫你做些事怎就有这等犯难,要你拆个招牌,拆来拆去怎么还在?!”

    宗廷一怔,向窗外望去,果见医字招牌好端端地挂在原处,“吱吱呀呀”晃荡着。他顿时愣住,结结巴巴道:“我、我拆了的……”

    “拆到流沙坑里去了!”宗举怒喝,“你拆了,难道又有人巴巴地挂回去!”

    宗廷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愣愣地望向刚自外头进来的求往事,本想问她可曾看见什么人挂招牌,却见她满脸是笑,又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顿觉羞恼,忿忿道:“又是你使坏!”

    秋往事眼一翻,摊手道:“这般高,又没梯子,我如何够得着。”

    宗举上前一巴掌抽在宗廷后脑,喝道:“还想赖别人,赖都赖不像!”

    宗廷痛叫一声,一肚子不服,虽明知必是秋往事捣了鬼,却也着实猜不透她使的什么法子,只得委委屈屈地垂着头。宗大娘见状当即上前维护道:“阿廷确实摘了,我眼见的,多半不知哪个寻开心又给挂上去了,怎能乱怨他。”

    秋随风自然知道是怎一回事,也不能揭破,只得好气好笑地瞟了秋往事一眼,上前打圆场道:“阿廷,你再去摘了便是。”

    宗廷听她开口,只得乖乖往外走去,秋往事却一把扯住道:“挂着就挂着了,做什么要拆?”

    秋随风拉回秋往事,一面遣宗廷出去,一面道:“往事,别闹,火火堡要来寻风人晦气,大家都得小心些。”

    秋往事虽不服气,还是松了手,嘟囔道:“怎地又要来,这儿明明释卢人多,风人没打来,火火堡倒来扫了好几回。姐姐你可知,我刚才往集场转了半天,什么都没买着,没有十二羽衣,没有竹发环,没有九转铃,没有笋尖糕,只从拓叔那儿硬挖出来两个碧落香囊,还是去年的。”一面说着,一面将腰间挂着的两个色泽黯淡的香囊解下一个,皱眉端详半晌,不满地扁扁嘴,替秋随风系在腰间,闷闷道,“该有的都没有,咱们还过不过节了!”

    “自然过。”秋随风安慰道,“碧落节要紧的是个虔敬心意,那些花样无非后人一件件添出来图个热闹,没有也不打紧。”

    “如何不打紧。”秋往事撅起嘴,“什么都没有不就是过寻常日子,如何叫过节。”

    “好好,咱们回头再想办法,不然明日过风境一趟。”秋随风笑眯眯地安抚着,见宗廷一时还回不来,便洗洗手预备替图宽清理伤口。秋往事却抢在前面,拦住她道:“我来医,我来医,姐姐你去备药便好,沼泥三斤,灰棉草要二两,去腐粉……唔,倒两袋吧。”

    图宽笑呵呵地瞧着她,打趣道:“哟,二丫头除了捣蛋,原来也会瞧病?我可得问问随风,这方子可对路么,宽叔可还指着这条老腿吃饭,糟蹋不得。”

    秋往事不满地扬起下巴道:“自然对路,姐姐会的,我岂有不会,你叫她开方,也不过就是这几样。”

    秋随风也笑道:“宽叔放心,往事聪明着呢,都知道。”

    秋往事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推着她进后屋配药,接着便打了水替图宽擦洗起伤口来。

    秋随风进了后屋,先揭开屋角一个陶缸的盖子,伸指沾了些缸内黑黝黝的沼泥,在指尖一搓,又凑到鼻端嗅了嗅,正见宗大娘跟着进来,便问:“宗大娘,这沼泥是近两日新打的?”

    宗大娘点头道:“没错,阿廷前日才进山挑来,新鲜着呢。”口里说着,已取过一根长竿,熟练地自屋梁上长长短短挂着的许多花草枝条间叉下一串色泛浅灰的阔叶草,正欲拿去碾碎,却听秋随风道:“大娘等等,不用灰棉草,换二两红头根,再加半两地滑,半两秋白。”

    宗大娘微微一讶,向前屋方向努努嘴道:“往事那丫头到底说错了?”

    “她没错。”秋随风道,“小刺入肉,水毒侵肌,最常用的便是灰棉草。只是已入深秋,沼泥里多有新落的腐草烂叶,肃降之气未沉,本是尘性的泥便偏了水性。原本秋季天候已属水,扒皮藤又带水毒,灰棉草也是水性,加在一块,未免水气过甚。若是旁人,这小小偏差倒也无碍,只是宽叔右腿上有旧伤,年年冬天都要发作,去年调理了三个多月,才总算安稳了一冬,如今尚未巩固,若用这偏水的方子,只怕一入了冬又要犯疼。因此还是小心些,改用属火的红头根,再配属风的地滑秋白调和诸气便稳妥了。疗效虽较灰棉草略缓,可多敷两次也尽可痊愈,并不差什么。”一口气说完,才见宗大娘迷瞪着眼,显然有些发懵,不由面上微微一红,讪讪笑道,“瞧我一说这些便停不住。”

    宗大娘也讪笑几声,挥挥手道:“别的我听不明白,只明白你的医术是越来越精了。只是先前在前头怎地不说,还说往事的方子妥当。”

    秋随风又红了红脸,抿嘴笑道:“我并未说她方子妥当,我只夸她聪明。”

    宗大娘嗤笑道:“都开错方了,还聪明呢。”

    “方子并不错。”秋随风忙摆手道,“只不算最好罢了。她并未正经读过什么医书,更未医过人,不过帮我采采药,零零碎碎听我念叨些,可就这么着,也颇能应付些寻常伤病,若换作是我,必定不成,她当真很聪明的。”

    “你就护着她吧。”宗大娘一面利索地取齐了秋随风所说的几种草药碾磨起来,“先前还夸她,她这尾巴又上了天了,哪里还知道尚需精进,将来再遇着如此情形岂不误事。”

    “这倒不愁。”秋随风低头调着沼泥,微微笑道,“她无心为医,知道些浅显道理已是足够,也已不容易,又何必败她的兴致,回去免不了又要硬看医书,看不进去又要闹脾气。宗大娘莫瞧她爱出风头,其实那无非是小孩子心性,她内里并非不知轻重,医事关天,不可轻忽,她心里知道,若没有我在场点头,她从不会胡乱给人下方治病的。”

    宗大娘无奈地摇摇头,笑叹道:“这丫头成日里上蹿下跳,没天没地的,原还指望你管管她,如今瞧着倒都是你惯出来的,这下可好,只能等着日后哪位姑爷收了她了。”

    秋随风“噗嗤”一笑,悠悠道:“往事嫁人,不知是什么模样。”

    宗大娘取笑道:“你这般宠着她,只怕她一辈子不愿嫁。”

    秋随风摇头笑道:“宗大娘说反了,不是我宠着她,是她宠着我。我手可笨,除了笔墨药草,什么也摆弄不来,虽是姐姐,可家中里里外外的活都是她干。我每日除了习医,便是吹吹曲子,理理书册,什么也不必做,吃的穿的自有她打理。”

    宗大娘不以为然地说道:“她那丫头还不是胡折腾,瞧把你瘦的,定是吃不饱。”

    秋随风面上一红,赧然笑道:“往事很能打猎,我们顿顿不少肉的。我吃得可多,一顿能吃一整只竹兔呢,只是不长肉,光长个。”低头冲身上的外衫努努嘴道,“喏,之前那件藕荷的又露腕子了,这件还是她前几日新缝的。”

    宗大娘伸长脖颈,斜眼瞟着她皱皱巴巴的外衫上纵横交错、歪歪扭扭的线脚,“嗤”地笑出声来:“这缝得狗啃一般,倒一瞧便是那丫头手笔,也只你肯往外穿。”

    秋随风低头左右瞧瞧,抬起手背压压不甚服帖的前襟,笑道:“这衣裳挺好,虽没什么花样,可结实着呢,又宽松舒服,宗大娘穿过便知道了。”

    “我可不穿这个。”宗大娘忙不迭地摆手,“待我改日得了空,好好给你缝件漂亮的。你虽长得好,可也不能没件像样衣服陪衬。村里那些个姑娘,生得没你半分姿色,哪个不是涂脂抹粉地扮俏。你若也扮起来,只怕满村的年轻小子都要跟到山里去了。”

    秋随风红了红脸,讪讪道:“宗大娘别取笑了,若真要缝,倒不如缝给往事。我的衣裳她倒还乐意缝,自己的从不乐意,扯破了也只拿线绕上便完,如今身上那件,都成百衲衫了,怕不有三层厚。我想了好久替她缝件新的,只是总不知上哪里学去。也不知她怎地不用人教便会,我便连块帕子都缝不出来。”

    “好,好。”宗大娘无奈笑道,“我给你们一人一件便是。”

    秋随风眼中一亮,欢欢喜喜地道了谢,听得秋往事在外头嚷嚷,知道伤口已清理好,恰好药泥也已调妥,又嘱咐了宗大娘莫要透露换药之事,便出去同宗廷一起替图宽腿上抹上厚厚一层药泥,用小火烤至九成干,敲去外壳之后,将内里略带湿润的药泥细细搓下,见伤处血已止,肿亦消,便上药包好,着他连来换三日药,其后小心将养便好。

    这一番忙碌下来,日头便已偏西。秋随风领着秋往事同宗家三口道了别。宗廷很是恋恋不舍,本想帮她们将理出来的风人药草背回去,怎奈秋往事个头虽小,气力却不小,一个人又背又提又挑将满地箩筐全扛了起来,秋随风只分到一袋轻飘飘的花葛须提在手里,宗廷更是无用武之地,加之宗大娘也不放心他回来时走夜路,因此只得弃了念头,闷闷送走了她们。

    秋随风回到山中家里,本想安安静静在家窝上几日,奈何秋往事嚷嚷着定要过节,硬拖着她走了两三日山路,去山西面的风境买了些过节用的器物,待大包小包欢欢喜喜地回到家,已是九月二十三日傍晚。秋随风早已累极,一进屋便先哀哀叫着爬上床睡去。秋往事兴致仍高,将屋里屋外皆打理一遍,插上竹枝竹叶,挂上风铃羽饰。天色愈暗,不知几时飘起小雨,渐渐纷纷洒洒地大了。她也并不介意,仍旧一时上屋顶,一时跑后院。待布置妥当,早已浑身湿透。这才觉得腹中饥饿,想起两人皆尚未用饭,便乱抹干头面,进灶房点起灯,翻出两块土封肉,落水一煮便欲叫秋随风起来吃饭。才端着灯走到外间,忽听门外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她愣了愣,正扒到门边竖起耳朵,自风雨声中仔细辨认,却陡听门被“砰砰”地拍响起来,不免吓了一跳,低呼一声向后跃开,手中的油灯亦“哐当”打翻在地,“滋”地一亮便灭了。

    秋随风顿时惊醒,却仍有些迷糊,只听屋外风雨潇潇,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隐约还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屋内却漆黑一片,只闻一股烟火气。她立刻警觉起来,压低嗓子唤了声:“往事,你在?”

    秋往事惊魂甫定,听她出声,忽一醒神,但觉自己有责任保护姐姐,脚下虽无意识地一步步后退,却仍是挺起胸,大声喝道:“谁!”

    拍门声停了停,片刻后方听一个嘶哑虚弱的声音道:“随风,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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