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八章 渡口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十八章 渡口 (第3/3页)

九锁僧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萧烬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不是诵经的表情,“殿下,贫僧从三十二年前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苍溟的烬卫来多少,贫僧的膝盖骨敲碎几个,九锁庙的门他们踏不进来一步。”

    他重新跪回蒲团上,拿起那截新找的敲锤——不知是什么时候削的,只是一截普通的竹片。

    “殿下请吧。贫僧要为明天卯时的法事念最后一遍经。”

    庙门外,沈知秋已经等在枯槐下。年轻御史换了一身干爽的青灰布衣,书箱背在背上,手里提着谢石那盏灭烬苔琉璃灯。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是三天没怎么合眼的血丝。

    “殿下。”他将琉璃灯挂在桅杆上,“你的船该开了。”

    萧烬看着他。沈知秋比出京时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沈知秋。你还记得你在奉天殿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臣说了很多句。殿下指哪句?”

    “‘殿下把白烛会的人不可信——尤其是女人。’”萧烬重复了一遍,“你那时候还不知道谢明烛是谁。”

    “现在臣知道了。”沈知秋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殿下,如果三个月后她没有醒——臣会亲自带她去西陵。这里的灭烬苔能隔绝烬气,也许能让她醒过来。”

    “她没有不醒的理由。”萧烬将手从怀中取出,摊开。掌心里是谢明烛留给他的那枚蜡牌,倒置烛火纹在琉璃灯下泛着极淡的荧光,“她祖母活到了六十二岁,用了三次无烬蜡,每一次都醒了。她是谢家的女儿,死也要死在鼎碎的那一天。鼎还没碎。”

    他将蜡牌重新揣好,拍了拍沈知秋的肩,然后转身走向码头。

    沉枷江渡口的青石码头上,马千里和二十名轻骑已经登船。轻骑们在船舱里分两排坐下,腰间挂着刀,手边放着毡布裹好的玄甲。老艄公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竹篙,篙尖抵在码头石墩上,等着最后一道命令。

    萧烬登上船尾。他站在船舷边,向北边望去。那个方向是断魂桥。现在是亥时三刻。离子时还有一刻。

    江风吹起他素白常服的袍袖。他将那截末帝的小指骨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骨头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骨面上那个“替”字在灭烬苔的绿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

    然后北方天际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爆炸。是光。一道极细极蓝的光从断魂桥方向升起,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在夜幕上划了一道线。那是“不见光”的刀刃被插进桥墩铁筋接缝处时,烬矿粉末剧烈燃烧发出的焰光。接着那道光熄了。然后是漫长的安静。非常漫长,长到江风停了,长到船桅上灭烬苔琉璃灯的荧光都似乎暗了一度。

    然后爆炸。

    一道橙红色的火柱从断魂桥方向腾起,炸开的碎石在夜幕中划出无数道抛物线,带着火星坠入沉枷江上游的支流。爆炸声直到一息之后才传到渡口——低沉,沉闷,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底敲响了一口被埋了三百年的大钟。

    “开船。”萧烬说。

    老艄公将竹篙在石墩上一点,平底沙船无声地滑入沉枷江的夜色中。船头的灭烬苔琉璃灯在江风中微微晃动,淡绿的荧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摇曳的光尾。二十名轻骑在船舱中无声地坐着,没有人回头。

    萧烬站在船尾,看着西陵的渡口越来越远。码头上沈知秋的青灰身影还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灭烬苔琉璃灯。他身后,西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了一片深灰。

    更远处,断魂桥的方向还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明天卯时,九锁庙的钟声会再次响起——不是裂钟的嗡鸣,是副鼎碎裂时的钟声。两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苍溟把所有目光都投向西方。

    萧烬转过身,面向东方。沉枷江的江水在船头无声地分开,又在船尾无声地合拢。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稀。四天后是东海虞港。四个月后是烬京。再之后,是通天塔。

    他把末帝的小指骨放回怀中。那里有八样东西。九样——加上他自己。

    船头,老艄公开始哼一支前朝的旧曲。调子很老很老,老到连谢石都不一定听过。歌词模糊在江风中,只有最末一句依稀可辨。

    “钟响人还。”

    萧烬在船尾坐下来。他把背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烬感在西陵被压得太久,此刻沿江而下,通天塔的方向似乎有极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那是苍溟在呼吸。

    也是他的父王在等他回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