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一生》 (第1/3页)
一 石槽村
石槽村卧在一道长坡上,坡后大山,前头一道浅沟,沟里流水叫槽溪。村子三十来户,黄泥墙黑瓦,屋角堆柴,田是石埂梯田,种苞谷、高粱、豆子。不富,也不算苦,一年将将够吃,剩一点换盐、铁、针线。老人坐在檐下抽烟,后生下田,女人纺线喂鸡。日子像槽溪的水,流得平,流得慢。
村名来历,老人说,早先祖辈在这儿凿石槽饮牛,牛喝了,人也好过,后来就叫石槽村。牛、马这东西,村里人熟:牛埋头拉犁,马驮货上山,一辈子苦,吃粗料,使死力,到老被宰或被卖。人看牛马,觉得那是牲口命;可老人又讲:「人要是不知好歹,贪、狠、赖,一辈子也活成牛马,还不如牛马干净。」后生听着,半懂不懂。
村里有一户,姓寇,男人叫寇铁。四十出头,膀阔腰粗,性子硬而吝啬,早先穷,后来肯干肯算计,租了些田,又放高利粮,慢慢攒下地、粮仓。村里人叫他「铁爷」,背后说「铁心」。他婆娘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名叫拴住,十七岁,性子闷,跟爹不亲。寇铁信一条:人要么使唤人,要么被使唤,没别的。他自己要当使唤人的那头。
另一户,姓安,安老汉、儿子安朴、媳妇梅姑。地少,租寇铁两块田,租重息高,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粒。安朴闷头干活,梅姑勤快,安老汉老得咳。他们不算仇人,可被压着。寇铁常讲:「穷是你们命,我不过是收点租,天经地义。」安家不敢回嘴。
村尾住个孤老头,叫七公,会点草药,跌打、寒热、蛇咬都能对付。他不收钱,讨碗饭吃就行。人说他年轻时作过恶,后来悔了,躲进石槽村。七公常讲:「人这一生,别活成牛马。牛马是被逼的,人要是自个儿逼自个儿,那更蠢。善一点,别把人当牲口使。」寇铁听见,嗤一声:「老糊涂,世道就是这样。」
这一年春,槽溪水还凉,寇铁又来逼租。安家交不齐,寇铁当场抽田契,说:「明年给我做长工,要不滚。」梅姑低声求,寇铁不看她,转身走。安朴攥拳头,没敢动。七公站在不远处,没说话,只看着寇铁背影。老人心里都明白:这路子,叫「牛马一生」——把别人当牛马,自己早晚也掉进去。
二 苦役与人役
夏雨水多,槽溪涨,田埂塌。寇铁那几块好田,早加固了,没事;安家租的那些,水淹,苗烂。寇铁照旧收原额租,「天灾又不是我害的」。安朴跑去求,被骂出来。安老汉咳加重,夜里喘。七公去瞧,熬草药,低声说:「人压人,天压人。你们咬着善,别学他。」梅姑点头,眼睛红。
寇铁底下,有几户佃户,都差不多境况。他使唤人像使唤牲口:天不亮下田,日落才回,粮交上去,剩点糠粥过活。他自己粮仓满着,喝酒、骂人、睡饱。他觉着这便是有本事——「你们给我干,我给你们口饭,公平得很」。可饭是猪吃的那种,人的那点尊严,他不留。佃户暗里恨,但不敢反,只忍。
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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