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9章 绣坊初立阿贝露锋芒 (第3/3页)
几种——凤凰、仙鹤、孔雀、锦鸡、鸳鸯、画眉、鹦鹉、喜鹊、燕子、黄鹂——每一种鸟的翎毛纹理都不同,要用不同的针法来表现。阿贝把每一种鸟都画了分解图,标上针法和色号,光是这份绣稿就画了整整两天。
慧娘负责领口和袖口的缠枝牡丹。她的绣工扎实,针脚均匀,花瓣的层次感处理得很好,但在配色上有些拘谨,用的都是苏绣传统的色系,花红柳绿,好看是好看,但跟西洋晚礼服的格调不太搭。
阿贝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慧娘身边,捻起一根丝线放在她绣了一半的牡丹花瓣旁边比了比。
“慧娘姐,这个红太艳了。法租界的太太们不穿这个颜色,嫌俗。换这个——”她从线盒里挑出一卷灰粉色的丝线,“胭脂灰。暗一度,少一点热闹,多一点贵气。”
慧娘半信半疑地换了线,绣了两片花瓣之后,自己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阿贝,你以前真的没做过洋人的生意?”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阿贝想了想,给出的答案让慧娘哭笑不得:“我在南京路看橱窗看了半天。”
绣裙摆那幅百鸟朝凤的时候,阿贝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凌晨鸡叫头遍就起来,点一盏油灯,坐在红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天。吃饭是慧娘端到绣架边上来的,她一边绣一边吃,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绣面。有天晚上慧娘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里屋的灯还亮着,推开帘子一看——阿贝趴在绣架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针,针尖悬在半空中,离绣了一半的凤尾只差毫厘。
慧娘轻手轻脚地把她手里的针抽出来,给她披了件衣裳,然后站在绣架前,借着灯光看那幅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凤凰的尾羽已经绣了大半,金线银线层层叠叠,在灯下流光溢彩;仙鹤的翅膀用了劈丝极细的白色丝线,轻盈得像是随时会从绢面上飞起来;画眉鸟的眼睛只有芝麻大,但阿贝用了三种颜色的丝线来绣瞳孔,看上去竟然有了一种湿漉漉的光泽。
慧娘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当了一辈子绣娘,从来不知道绣品还能这样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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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下午,顾宛莹准时来了。
她比上次穿得更正式——一身米白色的亚麻套装,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干练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她走进绣坊的时候,目光在逼仄的铺面和斑驳的墙壁上扫了一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当她的视线落到那架红木绣架上时,眼睛亮了一下。
“好架子。老苏州的东西。”
“顾经理好眼力。”阿贝从绣架前站起来,把绣好的领口和袖口绣片摊开在桌上,“您看看,过关不过关。”
顾宛莹走到桌前,低下头。
绣片上的缠枝牡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用了胭脂灰打底,边缘以极细的银线勾勒,花蕊处点缀了米粒大的淡水珍珠——那是阿贝临时加的,顾宛莹的草图上没有珍珠,但她觉得法领事夫人的旗袍应该有这一抹含蓄的光。牡丹的枝叶用了深浅不一的墨绿,针法从苏绣的平针过渡到蜀绣的晕色法,过渡极其自然,看不出一点接线的痕迹。
顾宛莹看了很久。她拿出一只放大镜,凑近绣面检查针脚密度,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线头处理,然后把绣片放下,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丝线的光泽变化。
“珍珠是你自己加的?”
“是。我觉得领事夫人会喜欢。”
顾宛莹没有评价,又把绣片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比上一次的更厚,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也更沉闷。
“五十块。剩下的工钱,旗袍完工验收之后再付。”
慧娘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加在一起,七十块大洋——这笔钱够她们这间小绣坊开一整年了。
阿贝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个信封。她看着顾宛莹,等她把话说完。
果然,顾宛莹还有后话。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法领事夫人的旗袍,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舞会当天,全上海的名媛都会看到这件旗袍。如果绣得好,慧娘绣坊的名声一夜之间就能传遍法租界。如果绣砸了——”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而锐利,“不光是锦华洋服的名声,你们的绣坊也永远别想在上海滩接到第二单生意。”
阿贝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闪躲。
“顾经理,我这辈子只学过一种做事的方法——要做,就做到最好。”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绣的东西,不会给你丢人。”
顾宛莹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起放大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我就等着看裙摆了。百鸟朝凤——一百只鸟,一只都不能少。”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响,一路响出巷口,消失在茶馆的喧闹声里。
阿贝把信封拆开,把五十块大洋倒在桌上。银元在灯下排成一排,每一枚都亮闪闪的,像一排小小的月亮。慧娘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也哭不出声来。
阿贝蹲下身,搂住她的肩膀。
“慧娘姐,别哭了。今晚加菜,吃红烧肉。”
慧娘抬起一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脸,瞪了她一眼:“你就知道吃!”
阿贝笑了一下,把她拉起来,把银元一枚一枚码进钱匣子里,然后转身坐回绣架前,拿起针,对着灯光穿好了线。金色的丝线穿过针眼,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微小的流星。
窗外,暮色正沉下去。南市的弄堂深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像一首唱了几百年的老调。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夜空里,把半边天染成了玫瑰色。
阿贝低下头,重新绣她的百鸟朝凤。针尖起落间,孔雀的尾羽又多了两片,在灯下无声地展开,绚烂得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