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5章 梧桐深处有人家 (第1/3页)
暮色里的莫家老宅,像一艘搁浅在梧桐树海里的旧船。
贝贝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仰头数着那扇黑漆大门的铜钉——横五竖五,一共二十五颗。和她养父渔船上的铆钉一样多。这个巧合让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但她没让那股酸劲涌到脸上。
“你在这里等我。”齐啸云说着就要往大门走。
贝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从正门进?你是怕赵坤的人不知道我们来了?”
“这是莫家。我从小到大走这道门走了几百回——”
“那是以前。”贝贝松开他的袖子,朝巷子深处偏了偏头,“现在这道门里面的人姓赵,不姓莫。跟我来。”
她不等齐啸云反应,已经转身拐进了旁边的窄巷。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爬满了老藤,叶子落光了,只剩枯枝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干瘦的手指在挠墙。齐啸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子里忽明忽暗——她走路的方式跟莹莹完全不同,莹莹是裙摆不动、步步生莲的大家闺秀,贝贝是步子大、落脚轻,每一步都踩在巷子石板最平整的那一块上。
“你对这条路怎么这么熟?”
“上个月我来踩过点。”
“踩点?”齐啸云差点被地上一块翘起的石板绊倒,“你一个人?来莫家老宅?”
“你以为我这半年在沪上光绣花了?”贝贝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博览会之后我就开始查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忍不住想把事情搞清楚。你当我那些绣品展的金奖是怎么拿的?靠手艺是不假,但展前布场、展后撤场,来来回回往沪上各大场馆跑了十几趟,每趟我都绕到这条街上来看一眼。”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贝贝蹲下来,在墙角摸索了一会儿,手停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她用力一推,砖头往里陷进去,露出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这洞是你挖的?”
“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应该是老宅以前的仆人偷偷开的。大概是当年抄家之后,有些忠心旧仆想回来拿点东西,又不敢走正门。”贝贝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先钻,你望风。要是有人来,学猫叫。”
“我不会学猫叫。”
“那学狗叫。”
齐啸云还没来得及反驳,贝贝已经钻进去了。她的动作轻巧利落,像一条滑进水里的鱼,连衣角都没刮到砖缝。片刻后,墙那头传来她压低的声音:“过来吧,没人。”
他学着贝贝的样子侧身钻过去,西装被砖缝刮掉了一颗扣子,但他顾不上了。因为钻过墙洞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莫家老宅的后花园里。
花园已经荒了很久。假山上的苔藓干成了灰白色的壳,池塘里的水早已干涸,露出池底龟裂的淤泥和几片烂掉的荷叶。但那个凉亭还在——八角飞檐,红漆剥落,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齐啸云不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他小时候和莹莹在这座亭子里背过这首诗。莹莹背错了一个字,把“近水”背成了“近山”,他纠正了她三次她才记住。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在这座园子里一直这样长大、成亲、白头。后来莫家一夜之间没了,他父亲让他别再想莹莹,他就真的没再想过——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再想过。
“走啊,发什么呆?”贝贝已经走到了凉亭另一侧,朝他招手,“你说的那个莹莹——她住哪?”
“后院厢房。自从抄家之后,林伯母带着她就住在老宅最后面那一排厢房里。前院被赵坤的人占了,她们只能从后门进出。”
贝贝点点头,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她的脚步忽然变慢了,不再是刚才在巷子里那种利落的大步流星,而是一种更慢、更轻、更小心的步伐,像是在靠近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枝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灯芯快要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风里挣扎。树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踮着脚尖去够那盏灯,想把灯芯挑亮一点。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了什么。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子的侧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侧影,一样的鼻梁弧度,一样的下巴线条,一样的耳垂形状。但气质完全不同。树下的女子像一轮安静的月亮,而她自己是水面上被竹篙打碎的日光。这一刻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隔着一棵老槐树的距离,贝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她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原地——她想起博览会那天,莹莹在展台前俯身看绣品的样子,那种天生的温婉是她这辈子学不来的。就像现在,莹莹伸手挑灯芯的动作,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莹莹姐。”她轻轻叫了一声。莹字压在舌根底下转了一圈才出来,轻得发颤,像怕这三个字会戳破什么。
树下的女子手一抖,灯芯掉进了灯盏里,火苗猛地蹿高,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莹莹转过身来,和她四目相对。
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抱头痛哭的场面。莹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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