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4章 生煎包馆里的旧账与新疑 (第2/3页)
道,就被我妈打了手心。”
齐啸云低头看着那道划痕。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确实是小孩子的手笔。但不知怎么的,他看那道划痕比看任何古董珍玩都要认真。因为那不是一道普通的划痕——那是一个孩子在本该属于她的家族信物上,试图刻下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你想见莹莹吗?”他问。
贝贝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两块玉佩拿起来,合在一起,对着窗外弄堂里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看。阳光穿过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像两滴融合在一起的蜜。
“你跟她,有婚约,对不对?”
“对。”
“那你查我,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莫家的女儿。如果是,婚约就得分一半给我。”她把玉佩放回桌上,抬头看着齐啸云,目光坦荡得像水乡冬天的湖面——很冷,很清,一眼能看到底,“如果不是,就当我只是长得像,绣品做得好,一个无关紧要的水乡姑娘。”
齐啸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自己也知道,从客观上来说,他最初的动机确实就是这样的。确认身份,厘清婚约,履行承诺。齐家家训,一诺千金。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做守信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必须搞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娶谁。
但现在他看着贝贝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一诺千金”的念头,幼稚得可笑。
“你这个人,”贝贝忽然笑了,“什么都好,就是脑子太直。婚约是两家大人的承诺,不是我们的事。我连莫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替一个没见过面的爹履行承诺?”她把玉佩推回齐啸云面前,“两块都给你。一块是你的,一块替我还给莹莹姐。就跟她说,妹妹在水乡过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你不要?”
“我要它干什么?认祖归宗吗?莫家现在什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贝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没有了刚才的轻快,“齐老板,你在商会做事,你比我清楚。莫家的产业早就被赵坤吞干净了,就剩一栋老宅子还挂着莫家的门牌,里面住的是赵坤派去的人。我认这个祖宗,就等于往虎口里送。”
齐啸云愣住了。他知道贝贝聪明,但他没想到她对沪上的局势已经摸得这么清楚。她来沪上不过一年多,从一个绣坊学徒做起,每天跟针线打交道,哪来的渠道了解这些?
“你怎么知道赵坤的事?”
贝贝沉默了一下。她把面前的生煎盘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像一个准备摊牌的人。
“半年前,有个老头来绣坊找我。他说他是莫家的旧人,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说要带我去见亲生母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弄堂里的嘈杂声淹没,“我没答应。因为我养母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有人忽然对你好,不是想利用你,就是想害你。”
“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瘦,高个子,左眉有一道断痕。说话带着沪上本地口音,但咬字有点北方腔。穿得很普通,但站姿很直,像当过兵的人。”贝贝的描述精准而简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齐啸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特征他太熟了——那是莫隆当年的贴身副官老魏。魏叔是他小时候每次去莫家都会在门口遇到的人,站得笔直,不苟言笑,左眉上的断痕是战场上被弹片划的。莹莹说老魏在抄家那天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现在看来,他没死,并且在暗中活动——先联系了贝贝,下一步,大概就是联络林家了。
“你当时没跟他走是对的。”齐啸云压低声音,“但现在情况变了。老魏没死,说明莫家的事还有隐情。你手里这块玉佩,不只是认祖归宗的凭证——你养父说得对,这就是个凭证。但凭证不是用来认祖归宗的。是用来让某些人不能抵赖的。”
“什么意思?”
“当年诬陷你父亲的证据里,有一份‘通敌密函’。上面盖了莫家的家印,但我查到那枚家印的印章是假的。真的印章在你父亲被抓之前就被藏起来了。”齐啸云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藏印章的人,就是抱你走的那个乳娘。而那个乳娘,现在还活着。”
贝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太浓,苦得她微微眯起眼睛。但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事实上,自从她把玉佩拍在桌上那刻起,她的手指就没有再抖过。
“证据,印章,乳娘。听起来你查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我发现莫隆案的卷宗有疑点开始,已经一年多了。”
“那你查出什么了?”
“太少了。”齐啸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弄堂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生煎包馆的老板开始往外面收桌子,木头桌腿划过石板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所有关键的证据都被抽走了。人证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唯一一个活着的人证就是这个乳娘,但她在出事之后就躲进了法租界,被赵坤的人看了起来,谁都接触不到。我试过三次——第一次派管家去,被打发回来;第二次自己去找,还没进门就被法租界的巡捕带走了;第三次托人递话,递话的人第二天就搬了家。”
“所以你想让我去试试。”贝贝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因为我是被她抱走的。她欠我一个交代。”
“是。”齐啸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你也可以不去。这件事确实跟你没有关系——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莫家一粒米,没穿过莫家一件衣,你不需要为莫家冒这个险。”
贝贝看着桌上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茶水画的圈还在,把两块玉圈在中间,像一个画了一半的**。
“那个女人在法租界什么地方?”
“圣母院路,一百一十二号。一楼朝北的那间屋子,窗户上装了铁栏杆。弄堂口常年有个卖炒栗子的,不是真的卖炒栗子,是赵坤的人。每周三下午会换岗,换岗有大概一刻钟的空当。”齐啸云一口气说完,显然已经把这个地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贝贝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用手指一抹嘴角,站起来。她把其中半块玉佩拿起揣进衣襟,另一块留在桌上。
“这个先放在你那。等我搞到东西,再拿回来换。”
“搞什么东西?”
“印章。”贝贝走到门口,转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纤细又坚韧的剪影,像水乡船娘撑篙时的姿态——背挺得笔直,重心微微偏前,随时准备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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