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2章 涉险滩小孤女历艰辛 (第2/3页)
绣坊。
荐头行。
她又多了个去处。
南市的荐头行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一间临街的大屋子,里头坐满了人——全是女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穿得齐整的,也有跟她一样灰头土脸的。所有人都挤在长条凳上,眼巴巴地望着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瘦男人。
那瘦男人就是荐头行的管事,姓孙。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个个叫号,把人领到后面去问话。
阿贝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听着周围女人们的议论。
“今天来了几个雇主?”
“听说就两家要人,一家要奶妈,一家要灶上的娘姨。”
“奶妈好啊,工钱高,还能住东家家里。”
“好什么好?自己的孩子丢在家里吃米汤,跑去奶别人家的孩子,你舍得?”
阿贝心里盘算着。她会刺绣,能给绣坊做活最好。实在不行,娘姨、灶上的活她也能干。至于奶妈,她还没成亲,自然是做不了的。
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她了。
孙管事头也不抬:“叫什么名字?”
“阿贝。”
“多大了?”
“十六。”
“哪里人?”
“吴江。”
“会做什么?”
“会刺绣。”阿贝赶紧说,“苏绣、顾绣都会一些,还会做家常菜,洗衣裳、打扫都行。”
孙管事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保人吗?”
阿贝愣了愣:“什么保人?”
“就是给你作保的人。”孙管事推了推眼镜,“在我们这儿登记找活,得有保人。不然你进了东家的门,手脚不干净怎么办?出了事我们荐头行要担责任的。”
阿贝愣住了。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姑娘,在上海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上哪儿去找保人?
“我……我没有。”她如实说道,“但我手脚绝对干净,您可以打听——”
“没有保人就不好办了。”孙管事合上册子,语气冷淡下来,“不是我不帮你,这是规矩。没有保人,哪个东家敢用你?”
“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孙管事摆摆手,示意她让开,“下一个。”
阿贝还想再说什么,身后的人已经挤上来了。她被挤到一边,站在墙角,看着那些有保人的女人一个个被领走,心里头又急又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阿贝从荐头行出来时,口袋里只剩下那位绣坊老板娘给的三块钱,加上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五块,一共八块钱。上海的客栈她问过几家,最便宜的也要五角钱一晚,还不包吃。八块钱撑不了多久。
她不敢住客栈,便在弄堂里转悠,想找那种“灶披间”——就是石库门房子底层半露在地面下的房间,租金最便宜。
连问了几家,最便宜的也要一个月六块钱,还得押一付一。
八块钱连个灶披间都租不起。
阿贝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弄堂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光。她靠在墙根下,第一次感到了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远处传来夜排档的吆喝声,葱油饼的香味顺风飘过来。阿贝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冷窝窝头。
她摸出两角钱,在弄堂口的摊子上买了两个葱油饼,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饼很香,葱味十足,但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家里的时候,阿娘烙的葱油饼比这个香多了。
阿贝狠狠抹了把眼泪,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阿爹的药钱哭来吗?
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苏州河边。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河边有一排破旧的棚屋,住着许多从外地来讨生活的人。有人在河边洗衣裳,有人围在一起吃晚饭,孩子们在棚屋间追跑打闹,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阿贝看见一个老妇人在河边洗菜,便走过去问:“阿婆,这边有没有便宜的住处?”
老妇人抬头看她一眼:“你一个人?”
“嗯。”
“那你去那边看看。”老妇人朝棚屋最里头努了努嘴,“有个姓王的婆子,专门把房子租给做工的女人。通铺,一晚上两角钱。”
两角钱。
阿贝道了谢,朝棚屋深处走去。
王婆子的房子是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屋,里头黑黢黢的,只有一盏煤油灯。屋子里摆着几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稻草和破旧的棉被。已经有五六个女人住在里头,有的已经躺下了,有的坐在床边缝补衣裳。
王婆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她收了阿贝两角钱,指了指最里头靠墙的一张空床:“那张,被褥自己想办法。”
阿贝没有多余的被褥。她把包袱当枕头,和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稻草扎得她浑身发痒,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隔壁棚屋里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
同屋的女人们陆续都回来了,有的是在工厂做工的,有的是给人家当娘姨的。她们小声聊着天,说的是苏北话、安徽话,南腔北调的,阿贝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她太累了,在嘈杂声里居然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贝就被同屋的女人们吵醒了。她们窸窸窣窣地穿衣、洗脸,赶着去上工。阿贝也跟着起来,用棚屋外头接的凉水洗了把脸,然后继续出门找活。
这一天,她跑了三家绣坊。
第一家说她年纪太小,不要。第二家让她当场绣了一方帕子,老板看了点点头,但听说她没有保人,又摇了摇头。第三家在闸北,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结果绣坊已经关门大吉了,门板上贴着招租的纸条。
傍晚时分,阿贝拖着酸痛的腿回到棚屋区。路过苏州河时,她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把鞋脱下来看——布鞋底已经磨得快穿了,脚底起了好几个水泡,有一个破了,袜子上洇着淡淡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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