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1章 霞飞路暗涌 (第1/3页)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贝贝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几缕金色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刺下来,照在天井里的青苔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巷子里飘来的生煎馒头的油香和豆浆的甜味。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但袖口和领口的毛边被她用针线仔细地缝补过了,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看不出破绽。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辫子扎得紧紧的,没有一根碎发散落下来。那块半块玉佩被她塞进了贴身的里衣口袋里——不是挂在脖子上,而是用一根棉线缝在了内衣的内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不能让齐啸云看到这块玉佩。
至少——不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让他看到。
贝贝走出绣坊的时候,周富贵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那种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贝,我陪你去吧。“他说。
“不用。“贝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哎——阿贝!“周富贵追了两步,“齐氏商行那种地方,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的!万一齐少爷问起什么——“
“东家。“贝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昨天那张支票,收款人应该是我。如果您想把它兑现了据为己有,我建议您想清楚——齐少爷不是那种会被糊弄的人。“
周富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贝贝不再理会他,转身快步走向巷子口。她知道周富贵不会真的去兑现那张支票——他没那个胆子。齐啸云开出的支票,收款人栏虽然是空白的,但签名的笔迹和印章都是独一无二的。周富贵如果把这笔钱吞了,就等于在齐家面前耍花招——那不是贪财,那是找死。
她走出巷子,雇了一辆黄包车。
“霞飞路168号,齐氏商行。“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肩膀宽阔,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老手。他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之一。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即使在雨后也显得郁郁葱葱。路面上铺着平整的沥青,不像老城区那样坑坑洼洼。人行道上的地砖排列整齐,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铸铁路灯,灯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贝贝坐在黄包车上,看着沿途的风景。这里的建筑和她住的那条窄巷截然不同——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面,白色窗框,阳台上摆着鲜花和藤椅。路边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黑色的福特轿车、墨绿色的别克、甚至还有一辆罕见的红色跑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误入宫殿的野狗。
不是自卑——而是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不是因为她穿得寒酸,而是因为她的整个存在方式和这条街上的氛围是矛盾的。这里的一切都精致、有序、按部就班,而她——她是从江南水乡的泥地里长出来的,身上带着鱼腥味、泥土味和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黄包车在168号门前停下了。
贝贝下了车,抬头看向面前的建筑。
这是一栋四层高的欧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大门是厚重的橡木材质,上面镶嵌着黄铜的门把手和狮头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大理石匾额,上面用中法双语刻着“齐氏商行“四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警棍,神情肃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阶。
“请问——“她刚开口,其中一个保安就拦住了她。
“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姓贝,齐少爷让我今天上午九点过来。“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从她的靛蓝粗布衣裳到她磨破了边的布鞋——然后转身走进门内,过了一会儿,那个穿藏青色长衫的老管家走了出来。
“贝姑娘,您好。“他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少爷在四楼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升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贝贝站在管家旁边,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去——一楼、二楼、三楼、四楼。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画和书法作品,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水晶吊灯,灯光柔和而温暖。
管家在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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